——天寶十四年夏·貴妃歿——
楊貴妃的死訊傳來時,哪吒正在敖丙院中剝荔枝。
瓷盤突然炸裂,鮮紅的果肉濺在敖丙雪青色的衣擺上,像一攤未干的血。
"陛下有令——"傳令官的聲音在門外顫抖,"命李將軍即刻率金吾衛(wèi)封鎖馬嵬驛。"
哪吒的指尖還沾著荔枝汁液,黏膩的甜香混著庭院里突然彌漫起的海腥氣。他盯著敖丙垂落的睫毛:"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問句。
敖丙用帕子慢慢擦拭手指。帕角繡著小小的龍紋,是去年端午哪吒從胡商那兒搶來的。
"我知道的,不比將軍多。"
窗外驚雷炸響,盛夏的暴雨說來就來。雨簾中,敖丙看見哪吒腰間多了把陌生的劍——劍鞘上纏著陳塘關特制的鎮(zhèn)海繩。
馬嵬驛的泥土浸透了脂粉香。哪吒踹開佛堂門時,梁上懸著的白綾還在微微搖晃。
"查!"他赤綾掃過滿地狼藉,"所有接觸過貴妃飲食的——"
話音戛然而止。佛龕下的陰影里,半顆荔枝核正泛著詭異的藍光。哪吒蹲下身,槍尖剛觸及果核,冰霜就順著鎏金紋路攀附而上。
"將軍小心!"
身后金吾衛(wèi)的驚呼聲中,哪吒突然轉身?;焯炀c如活物般纏住窗外一閃而過的藍影——卻是敖丙養(yǎng)在鴻臚寺的那只藍羽雀。
鳥兒爪間抓著片龍鱗,在雨中閃閃發(fā)亮。 Ⅱ ?
可是哪吒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
夜雨敲打窗欞。敖丙在燭下展開鱗片,上面細密的紋路組成一幅地圖——驪山華清池底,用朱砂標著個小小的叉。
"殿下。"陰影里走出個鮫人侍女,"長老們問,何時取回龍珠?"
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敖丙凝視著案上并排放著的兩樣東西:左邊是沾著荔枝汁的龍鱗,右邊是今晨哪吒"不小心"落下的兵符。
"告訴長老..."他指尖撫過兵符上的牙印——那分明是自己某次醉酒留下的,"...再等三日。"
侍女退下時,帶起一陣咸澀的風。敖丙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綻開朵朵冰藍的血花——自從三日前誤飲那杯荔枝釀,龍息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窗外傳來熟悉的鈴響。他匆忙將染血的帕子塞進袖中,卻忘了擦掉唇邊那縷冰晶。
華清池的溫泉依舊氤氳著霧氣。哪吒靠在白玉欄邊,槍尖挑著個錦囊晃悠:
"聽說貴妃臨終前,有人獻了顆夜明珠?"
敖丙的視線落在錦囊上——那分明是用自己去年遺落的發(fā)帶改的。
"將軍邀我來,就為說這個?"
水汽模糊了哪吒的表情。他突然拽過敖丙的手按進池水:"那你告訴我——"溫泉水瞬間結冰,"為什么水底會有龍族封???"
冰層下隱約可見巨大的鎖鏈,鎖鏈盡頭拴著顆黯淡的珠子。敖丙的龍角不受控制地顯現,藍光映得兩人面色慘白。
"李將軍。"他忽然輕笑,"你腰間這把新劍...很襯你。"
劍鞘上的鎮(zhèn)海繩突然崩斷。池水轟然炸開,漫天水珠里,哪吒看見敖丙袖中滑出的半張絹帛——上面畫著自己每日巡邏的路線圖。
暴雨中的長安城像個濕透的牢籠。敖丙站在皇城角樓上,看著哪吒率金吾衛(wèi)沖進平康坊。
"殿下。"暗處的龍族長老遞來顆明珠,"安祿山大人明日就到潼關。"
明珠里封著滴血,是哪吒今早劃傷他時濺在衣領的。敖丙突然攥緊明珠,尖銳的棱角刺破掌心——就像那日火尖槍碎片扎進血肉的觸感。
遠處傳來騷動。平康坊起了火,火光中隱約可見混天綾掃過的軌跡。敖丙轉身時,長老陰冷的聲音追上來:
"別忘了,您胞妹的龍魂還鎖在陳塘關塔底。"
雨越下越大。他摸向懷中,兵符早已被體溫焐熱,邊緣卻凝著層薄霜——是哪吒今早塞給他時,故意用指尖劃過的痕跡。
雨勢漸歇時,敖丙踩著濕滑的青磚躍下角樓。他落地無聲,衣袂卻帶起一陣細碎的水霧,在月光下泛著淡藍的微光。
哪吒正蹲在平康坊的廢墟上,用槍尖撥弄著一截焦黑的木梁。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來得正好,看看這個。"
木梁下壓著半片龍鱗,邊緣呈不自然的鋸齒狀——像是被人硬生生從血肉里撕下來的。敖丙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面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疑惑:"蛟人?"
"裝什么傻。"
哪吒突然起身,沾著灰燼的手掌拍在敖丙肩上,"這齒痕分明是——"他湊近,呼吸帶著淡淡的酒氣,"你們東海特產的龍牙匕造成的。"
敖丙袖中的手悄悄攥緊。那柄匕首正貼著他的腕骨,冰涼如死去的月光。
"李將軍說笑了。"他輕輕拂去肩頭的手印,"外臣不過一介質子..."
"質子?"哪吒嗤笑一聲,突然拽著他蹲下?;焯炀c掃開滿地殘渣,露出地磚上刻著的陣法紋路——正是用龍血繪成的傳送陣。"昨夜丑時三刻,"哪吒的指甲沿著紋路劃過,"有人用這個把貴妃的貼身侍女送出了城。"
敖丙凝視著陣眼處熟悉的筆觸。那是他親手所繪,絕不會認錯。
"所以?"他抬眼,正對上哪吒灼人的目光。
"所以——"哪吒突然咧嘴一笑,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餓了吧?西市張婆家的胡麻餅,最后一爐。"
油紙包還帶著體溫。敖丙怔忡間,哪吒已經轉身走向廢墟深處,赤綾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吃完幫小爺看看,這陣法能不能反向追蹤?"
鴻臚寺的燭火亮到三更。
敖丙執(zhí)筆在紙上勾畫,時不時瞥一眼對面打盹的哪吒。少年將軍的腦袋一點一點,發(fā)梢還沾著平康坊的炭灰。
筆尖突然一頓。
陣法圖上,他故意畫錯的一處紋路被朱砂圈了出來,旁邊歪歪扭扭批注著:"此處若改三寸,可通幽冥"——正是龍族秘傳的咒法要訣。
燭火爆了個燈花。敖丙不動聲色地揉碎圖紙,卻見哪吒突然睜眼:"畫好了?"
"嗯。"他將新圖紙推過去,"按此陣反向推演,三日內必能找到那侍女。"
哪吒伸了個懶腰,腕甲磕在案幾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說起來..."他狀似無意地摩挲著腰間新劍,"你見過安祿山嗎?"
"范陽節(jié)度使?"敖丙斟茶的手穩(wěn)如磐石,"去歲宮宴上見過一面。"
茶湯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哪吒突然傾身,鼻尖幾乎貼上敖丙的:"那老東西身上..."他壓低聲音,"...有龍腥味。"
窗外驚雷炸響。敖丙的茶杯輕輕落在案上,蕩出一圈漣漪:"將軍慎言。"
"慎言?"哪吒大笑,突然抽出新劍劈向燭臺——
火焰一分為二,竟在空中凝成兩條糾纏的龍影!
"這把'鎮(zhèn)海'是陛下親賜。"劍尖挑起敖丙的下巴,"專斬——"他湊到敖丙耳邊,熱氣呵在冰涼的龍鱗上,"——心懷不軌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