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局老阿姨的涼白開,我喝到第三杯的時候,終于敢確定——那封印著燙金校徽的通知書,是真的丟了。
七月的太陽把小鎮(zhèn)曬得蔫蔫的,石板路上的熱氣能透過塑料涼鞋燙到腳心。我每天放學都繞到郵局門口,起初是蹦著跳的,后來變成磨磨蹭蹭,最后干脆蹲在那棵老槐樹下,數(shù)著路過的自行車鈴。老阿姨總說“再等等”,可她遞水的手,一次比一次沉。
“陳望這孩子,肯定是咱鎮(zhèn)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辈耸袌龅膹垕鹌菇歉覌屨f,我媽咧著嘴笑,眼角的皺紋里都嵌著光。我爸更實在,提前買了一沓紅雙喜,見人就往手里塞,好像通知書已經(jīng)揣進了他的布兜。
只有我,夜里翻來覆去地想那串招生辦報的快遞單號。電話那頭的老師說“早就寄了”,聲音清晰得像剛刻在石頭上,可我的石頭,怎么就沉進水里了呢?
直到趙磊他媽提著一籃蘋果來我家,說趙磊考上了省城的二本,我才看見趙磊躲在他媽身后,手指使勁絞著衣角。他成績比我差半檔,高考前總說“能上個本科就燒高香”,此刻卻低著頭,像偷了誰家的棗子。
離報到截止日還有三天時,我蹲在灶臺前,看我媽把一張張皺巴巴的零錢鋪平。五毛的,一塊的,偶爾夾著張十塊的,在昏黃的燈下像一群蜷著的蝴蝶。“要不,”我突然開口,聲音干得像被曬裂的土,“我去讀城南那個民辦大學吧,聽說能專升本。”
我爸手里的煙“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濺起來,燙到了他的褲腳。他沒撿,就那么直挺挺地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后嘆了口氣,像泄了氣的風箱:“行,爸再去跟你三叔借點?!?/p>
去民辦大學報到那天,天陰沉沉的。校門沒有想象中氣派,鐵欄桿上銹跡斑斑,門口的保安大叔趴在桌上打盹,胸牌歪歪扭扭。我拖著那個用了三年的帆布行李箱,輪子在地上“咯吱”響,像在替我哭。
宿舍在六樓,沒電梯。我抱著一摞書往上爬,爬到四樓時,聽見身后有人喘著氣喊“同學,幫個忙唄”?;仡^看見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個比他人還高的紙箱,額頭上的汗淌進眼睛里。后來才知道他叫周明,跟我一個專業(yè),也是“沒考上第一志愿”來的。
我們成了自習室的???。周明總說我瘋了,專業(yè)課表排得比誰都滿,還報了三個選修課,晚上還要去校門口的超市理貨?!澳銏D啥???”他啃著面包問我,我正盯著高數(shù)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飛快:“圖下個月能少跟家里要五百塊。”
其實我沒說,每次路過學校公告欄,看見上面貼著“國家獎學金公示名單”,總想起高中教室后墻的光榮榜。那時我的名字總在最上面,紅底黑字,趙磊的名字在中間,隔了好幾個格子。
寒假回家,我特意繞去鎮(zhèn)上的石橋。河水流得慢悠悠的,岸邊的蘆葦黃了又青。我蹲下來,手指插進冰涼的水里,突然想起高考結(jié)束那天,趙磊在這里跟我說:“陳望,我要是能考你一半分,我爸能把我供成祖宗。”當時我還拍著他的肩笑,說“你爸那是盼你好”。
開春回學校,周明神神秘秘地拉我去超市,指著收銀臺后面說:“你看那是不是李娟?”我抬頭,看見那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踮著腳夠貨架最上層的洗衣粉。她是我們高中同班女生,安安靜靜的,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付賬時,李娟的臉突然紅了,攥著購物袋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瓣愅?,”她小聲說,“去年夏天,我在石橋那邊……看見趙磊撕了個紅色的信封?!?/p>
超市的冷風吹得我后頸發(fā)麻。我盯著貨架上的泡面,聽她說“我當時嚇壞了,沒敢說”,聽她說“趙磊后來跟我道歉,說他就是太急了”,聽她說“對不起”。
“沒事?!蔽医舆^找零,硬幣在手里沉甸甸的,“都過去了?!?/p>
走出超市時,陽光正好。周明在我旁邊叨叨:“那小子也太不是東西了……”我沒接話,心里卻突然松了塊石頭。原來不是快遞丟了,不是郵局漏了,是有人,親手把我的夏天扔進了河里。
但也沒什么。我現(xiàn)在能靠兼職賺夠?qū)W費了,專業(yè)課成績是全系第一,上周還接到了一家公司的實習通知。路過公告欄時,我的名字也印在紅紙上,旁邊寫著“一等獎學金”。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娟發(fā)來的消息:“趙磊退學了,聽說去南方打工了。”
我站在櫻花樹下,看花瓣飄落在手機屏幕上。想了想,沒回。轉(zhuǎn)身往自習室走,腳步比來時輕快多了。
畢竟,被偷走的只是一張紙,路還在自己腳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