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fēng)還帶著點料峭的涼,卻已經(jīng)能吹得玉蘭花苞鼓脹起來,像綴在枝頭的白燈籠。林知夏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往教學(xué)樓走,走到拐角時沒留神,和一個抱著畫板的人撞了滿懷。
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飛鳥集》攤開在草坪上,書頁間夾著的玉蘭花瓣被風(fēng)卷走半片。林知夏蹲下去撿,指尖先碰到了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那人比他快一步,把書遞過來時,聲音比春風(fēng)還軟:“抱歉,我沒看路?!?/p>
林知夏抬頭,看見對方校服領(lǐng)口別著枚銀色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貼在額角,眼睛亮得像浸了春光。他叫沈清和,是美術(shù)生,那天要去操場旁的玉蘭樹下寫生。后來林知夏總說,那天的風(fēng)、玉蘭花瓣,還有沈清和遞書時指尖的溫度,都像提前寫好的伏筆,把他的春天纏成了繞不開的線。
他們熟起來是很自然的事。林知夏是文科生,總在晚自習(xí)后留在教室背單詞,沈清和就抱著畫板坐在走廊的窗臺上,畫遠(yuǎn)處教學(xué)樓的燈,畫天上的月亮,偶爾抬頭沖他笑,問他“‘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要怎么用顏料調(diào)出來”。林知夏會放下書走過去,指著他畫板上的色塊說“加點淺紫,像你袖口沾的顏料那樣”,然后看著沈清和眼睛亮起來,在畫紙上添上一筆溫柔的色。
春天快結(jié)束的時候,沈清和在林知夏的課本里夾了張畫,畫的是那天他們撞在一起的場景,角落里寫著“知夏,夏天也想和你一起過”。林知夏把畫夾在最常翻的那本筆記本里,上課的時候忍不住翻到那頁,看一眼就覺得臉頰發(fā)燙,連老師講的三角函數(shù)都變得甜起來。
那個夏天他們一起去看了海,沈清和在沙灘上畫了兩個手牽手的小人,旁邊寫著“沈清和&林知夏”;秋天一起去撿楓葉,沈清和把楓葉做成書簽,夾在林知夏的語文書里;冬天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戴著沈清和織的圍巾,林知夏偷偷在沈清和耳邊說“我們要一起過很多個冬天”,沈清和笑著點頭,睫毛上沾著的雪粒像星星。
林知夏以為他們真的能過很多個季節(jié),直到第二年春天來臨。
二月底的時候,沈清和開始頻繁地咳嗽,有時候會咳得說不出話。林知夏要帶他去醫(yī)院,他總說“沒事,就是換季感冒”,依舊每天抱著畫板去玉蘭樹下寫生,只是畫紙上的色彩越來越淡,他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三月初的一個周末,林知夏去沈清和家,看見他趴在書桌上,手里還握著畫筆,旁邊放著一張沒畫完的畫,畫的是兩個少年站在玉蘭樹下,其中一個少年的輪廓已經(jīng)很清晰,另一個卻只畫了一半。沈清和看見他來,勉強(qiáng)笑了笑,說“知夏,等我畫完這張,我們就去看玉蘭花”。
那是林知夏最后一次見沈清和清醒的樣子。
第二天沈清和就被送進(jìn)了醫(yī)院,醫(yī)生說他患了嚴(yán)重的肺病,已經(jīng)到了晚期。林知夏守在病房外,聽見沈清和媽媽的哭聲,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他沖進(jìn)病房,看見沈清和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手背上插著輸液管,臉色白得像紙。
沈清和看見他,緩緩伸出手,林知夏趕緊握住,他的手涼得像冰?!爸模鄙蚯搴偷穆曇艉茌p,“玉蘭花開了,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林知夏點頭,眼淚砸在沈清和的手背上。他每天都去醫(yī)院,給沈清和講學(xué)校里的事,講玉蘭花開了多少朵,講他們以后要去的地方,沈清和有時候會聽著聽著就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三月中旬的一天,林知夏去醫(yī)院的時候,病房里空無一人。護(hù)士告訴他,沈清和凌晨的時候走了,走的時候手里還握著那張沒畫完的畫。
林知夏走到玉蘭樹下,玉蘭花已經(jīng)開得滿樹都是,白得晃眼。他想起去年春天,沈清和在這里寫生,笑著對他說“知夏,你看這花多好看”;想起沈清和說要一起看很多次玉蘭花;想起沈清和沒畫完的那張畫,想起他們一起走過的季節(jié)。
風(fēng)一吹,玉蘭花瓣落了下來,落在林知夏的肩膀上,像沈清和曾經(jīng)落在他臉頰上的吻。林知夏蹲下來,抱著膝蓋哭,手里握著沈清和織的圍巾,圍巾上還殘留著沈清和的味道,只是那個會笑著叫他“知夏”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后來林知夏把沈清和沒畫完的畫補(bǔ)完了,畫里的兩個少年站在玉蘭樹下,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溫暖得像曾經(jīng)的每一個日子。他把畫掛在房間里,每天都會看一眼,就像沈清和還在他身邊一樣。
只是每年春天,當(dāng)玉蘭花盛開的時候,林知夏都會一個人站在樹下,看著滿樹的白花,輕聲說“清和,玉蘭花又開了,你看到了嗎?”
風(fēng)會帶著玉蘭的香氣吹過,像沈清和的回應(yīng),溫柔又遙遠(yuǎn)。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