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五十,寫字樓里的空調(diào)剛切換成自然風(fēng)模式,陳鐵柱就已經(jīng)攥著外賣袋在打卡機前站定了。透明塑料袋里裝著十二塊錢的蛋炒飯,醬油色的米粒黏在袋壁上,像他此刻貼在褲縫上的手指一樣局促。?
“鐵柱,這份報表明天一早要,你加個班弄完?!?組長 Lisa 踩著細高跟從他身邊飄過,香奈兒五號的味道混著咖啡香在空氣里炸開,陳鐵柱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肩膀,生怕廉價外賣盒蹭臟她的白西裝。?
“哦,好?!?他的聲音比蛋炒飯里的蔥花還沒存在感。?
打卡機 “滴” 的一聲吐出考勤記錄時,辦公室里已經(jīng)響起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幾個年輕同事正湊在一起討論周末的劇本殺局,陳鐵柱瞥見屏幕上跳動的聊天記錄,“帶家屬” 三個字像針?biāo)频脑M眼里。他默默轉(zhuǎn)身走向工位,后背還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 大概又在笑他永遠敞著線的袖口,或是那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
加班到九點半,寫字樓的電梯只剩下貨梯還在運行。金屬轎廂里映出陳鐵柱的臉:塌鼻梁上架著副斷了腿的黑框眼鏡,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像沒打理好的雜草,T 恤領(lǐng)口洗得卷了邊,整個人像被雨水泡過的紙箱,透著股窩囊的褶皺感。?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是母親發(fā)來的視頻通話請求。陳鐵柱深吸口氣,對著電梯壁理了理頭發(fā)才接起。?
“柱子,你王阿姨說她侄女周末有空,人家在幼兒園當(dāng)老師,你……”?
“媽,我這周加班?!?他打斷母親的話時,指尖正摳著外賣盒上的壓痕,塑料膜被戳出細密的白印子。?
屏幕那頭立刻傳來嘆息:“你都二十七了,人家隔壁小偉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這工作掙得不多還總加班,哪個姑娘能看上……”?
陳鐵柱把手機舉得離臉遠了些,母親的聲音混著背景里麻將牌的碰撞聲嗡嗡作響。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上周公司團建去 KTV,部門新來的實習(xí)生小林遞話筒時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觸電似的縮回手的動作,他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后頸發(fā)緊。?
“知道了,掛了啊?!?他匆匆切斷通話,貨梯恰好停在負一樓。潮濕的空氣裹著垃圾桶的餿味撲過來,陳鐵柱緊了緊攥著外賣袋的手,快步走向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電動車。?
出租屋在老舊居民樓的七樓,沒有電梯。陳鐵柱爬到五樓時就開始喘,手撐著斑駁的墻壁歇腳,樓道窗戶外飄來對門夫妻的爭吵聲?!澳憧纯慈思倚?,月薪兩萬還帶姑娘回家吃飯,你呢?” 女人的尖嗓子像菜刀刮過鐵鍋,陳鐵柱低著頭加快了腳步。?
打開房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泡面味和舊書霉味的氣息涌了出來。十二平米的房間里,唯一像樣的家具是墻角那組三層書架,塞滿了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金庸全集,封皮磨掉角的《射雕英雄傳》被翻得書脊都裂開了,露出里面泛黃的紙頁。?
陳鐵柱把蛋炒飯倒在搪瓷碗里,微波爐轉(zhuǎn)了九十秒后,他捧著碗盤腿坐在床上,手機支架上正播放著 83 版《射雕》。黃日華扮演的郭靖剛從蒙古草原來到中原,傻愣愣地站在張家口的市集上,被機靈狡黠的黃蓉騙了兩斤熟牛肉。?
“嘿,憨小子。” 陳鐵柱往嘴里扒著飯,米粒粘在嘴角也沒察覺,“等會兒黃蓉就該給你繡鴛鴦帕了……”?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著郭靖與黃蓉初遇的段落,指尖能摸到反復(fù)翻閱留下的凹陷。現(xiàn)實里連女生微信都不敢要的人,在書里卻能跟著郭靖策馬草原,看黃蓉巧笑倩兮地用打狗棒法戲耍歐陽克。每當(dāng)這時,蛋炒飯的油膩、出租屋的逼仄、同事的白眼就都像被武俠世界的罡氣吹散了似的,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些。?
十一點半,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七。陳鐵柱把最后一粒米飯扒進嘴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他小心翼翼地把《神雕俠侶》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書里夾著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是大學(xué)時他抄的小龍女出場描寫:“白衣勝雪,肌膚瑩光如玉,額間一點朱砂記”。?
這頁書被翻得卷了邊,陳鐵柱盯著 “玉蜂飛舞” 四個字出神。要是能住進古墓里就好了,不用看組長的臉色,不用聽親戚的嘮叨,更不用在超市結(jié)賬時,故意等前面的情侶走遠了再把避孕套藏進方便面桶里。?
他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鏡片后的眼睛突然有點發(fā)酸。大學(xué)時暗戀過的班花,畢業(yè)后在同學(xué)群里曬出和男友去馬爾代夫的照片;上周在地鐵上撞見的高中同桌,牽著個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看見他時愣了半秒才勉強擠出笑容。?
所有人都好像按部就班地往前跑,只有他還陷在原地。?
凌晨一點,臺燈的光暈里飄著細小的灰塵。陳鐵柱趴在枕頭上,金庸全集堆成的小山在床頭投下歪斜的影子。他翻到《倚天屠龍記》里趙敏搶婚的章節(jié),指尖在 “我偏要勉強” 那行字上反復(fù)劃過,眼皮越來越沉。?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爬進來,在書頁上洇出一片朦朧的白。陳鐵柱的呼吸漸漸均勻,嘴角還沾著點蛋炒飯的油星子,手里的書滑落在地,正好翻開在張無忌與周芷若拜堂的那一頁。?
黑暗中,老舊空調(diào)外機發(fā)出最后一聲嗡鳴,徹底停了下來。房間里只剩下陳鐵柱的鼾聲,像破舊的風(fēng)箱在寂靜的夜里有氣無力地拉扯著。他的眉頭卻慢慢舒展了,仿佛在夢里終于掙脫了那身洗得發(fā)白的 T 恤,掙脫了寫字樓里的熒光燈,掙脫了所有躲閃的目光。?
枕頭底下的手機屏幕閃了閃,最后一點電量耗盡前,停留在某招聘軟件的界面上 ——“27 歲,大專學(xué)歷,期望薪資 5000-6000” 的簡歷后面,已經(jīng)堆了七十二條 “不合適” 的系統(tǒng)提示。?
而此時的陳鐵柱,已經(jīng)沉進了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