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覺得,自己最近可能水逆到了極點。
先是項目連續(xù)加班三個月,好不容易上線,結(jié)果因為一個小數(shù)點后三位的誤差被甲方罵得狗血淋頭,獎金泡湯。接著是合租的室友突然搬走,房東笑瞇瞇地通知下個月房租漲百分之三十。最后是那只養(yǎng)了五年的橘貓“胖虎”,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毅然決然地跟著樓下新來的小母貓私奔了,只留下半袋沒吃完的廉價貓糧和一個空蕩蕩的貓窩。
“人生啊……”林悠悠拎著剛從“好再來”超市買回來的打折泡面,看著貨架上琳瑯滿目的進口貓糧罐頭,幽幽地嘆了口氣。胖虎倒是會挑時候跑路,省了她一筆開銷,可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比錢包還癟。
“好再來”超市,名字聽著喜慶,實際上就是一家開在老居民區(qū)樓下,燈光永遠有點昏暗,貨架總帶著點陳年油漬感的小超市。優(yōu)點是便宜,缺點嘛,大概就是偶爾會買到臨近保質(zhì)期的酸奶,或者像林悠悠手里這種,包裝袋上印著“香辣牛肉面”,但實際味道無限趨近于“咸味面餅”的泡面。
結(jié)賬時,收銀臺后面那個永遠睡眼惺忪的大媽,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掃碼,報了個數(shù)字:“八塊五?!?/p>
林悠悠掏出手機掃碼付款,動作熟練得帶著點麻木。
“誒,等等,”大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箱子,里面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小紙片,“滿八塊抽獎一次,特等獎還沒出呢,小姑娘試試手氣?”
林悠悠看著那箱子,里面混雜著“謝謝惠顧”、“再來一包紙巾”、“醬油一瓶(?。敝惖募垪l,邊緣都卷了毛,透著一股子“糊弄鬼呢”的氣息。她扯了扯嘴角,心想這特等獎怕不是“超市一日游”或者“老板簽名照”吧?但本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以及“萬一呢”的樸素心態(tài),她還是伸手進去攪和了一下,隨便捏了一張出來。
紙條是淡金色的,材質(zhì)比其他的稍微硬挺一點,上面印著幾個歪歪扭扭、仿佛用Word藝術(shù)字打出來的大字:
【特等獎:沉浸式歷史穿越體驗卡(尊享版)】
下面還有一行小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字:
“總計二十次穿越機會,單次體驗時長不定,身份隨機(人類限定),任務(wù)驅(qū)動,體驗結(jié)束自動返回。祝您旅途愉快(或哭笑不得)。”
林悠悠:“……”
她捏著這張薄薄的、散發(fā)著廉價油墨味的卡片,再看看收銀大媽那張寫滿“趕緊走別擋道”的臉,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這……獎品?”她晃了晃卡片,試圖確認這不是一個劣質(zhì)的玩笑。
大媽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毫無波瀾:“哦,這個啊,放那兒快半年了,總算有人抽到了。喏,拿著吧,恭喜啊?!闭Z氣平淡得像在說“你的塑料袋”。
林悠悠拿著泡面和那張所謂的“特等獎”卡片,站在超市門口昏黃的路燈下,晚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她低頭看著卡片,那行“祝您旅途愉快(或哭笑不得)”的小字仿佛在無聲地嘲諷她。
“沉浸式歷史穿越體驗卡?還尊享版?”她嗤笑一聲,“騙鬼呢。八成是哪個三流VR體驗館的促銷券,地址還印錯了那種。”
她隨手把卡片塞進泡面袋子里,準備回家用這碗“咸味面餅”祭奠一下自己逝去的獎金和私奔的胖虎。然而,就在她手指觸碰到卡片邊緣的瞬間——
嗡!
一股強烈的、仿佛被丟進高速旋轉(zhuǎn)的滾筒洗衣機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超市的玻璃門、昏黃的路燈、旁邊賣烤紅薯的小推車……所有的景象都像是被潑了水的油畫,瞬間扭曲、溶解、旋轉(zhuǎn)成一片混沌的光影漩渦!
“我靠……”林悠悠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拽進了那片金色的漩渦中心!
天旋地轉(zhuǎn),五感盡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刺鼻的、混合著硫磺、焦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動物糞便燃燒后的濃烈氣味,粗暴地沖進了她的鼻腔,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一種沉悶的、仿佛無數(shù)面破鼓在同時敲響的轟鳴?不,更像是……無數(shù)馬蹄踏在大地上的震動?
她艱難地睜開被煙熏得刺痛的眼睛。
視野一片模糊,濃重的、帶著灰燼的煙霧彌漫在四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揮開眼前的煙霧,卻發(fā)現(xiàn)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等等……這觸感……
粗糙、厚重、帶著某種織物特有的紋理……還有冰涼堅硬的金屬?
她低頭,視線艱難地穿過煙霧,落在自己身上。
玄色!是那種深沉到近乎吞噬光線的黑色!寬大的袖口,繁復的交領(lǐng),衣襟上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某種猙獰的、她從未見過的獸類紋樣。腰間束著一條鑲嵌著……像是玉石的腰帶?沉甸甸的,墜得慌。
她動了動腳,感覺踩在某種夯實的、堅硬的土地上,腳上是一雙……厚底的、同樣黑色的靴子?
這……這是什么鬼地方?COSPLAY現(xiàn)場?還是哪個古裝劇組的片場?
“大王!驪山烽燧盡皆點燃!狼煙沖天!”一個帶著惶恐和激動的聲音在她身側(cè)響起,用的是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但詭異的是,她的大腦卻清晰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大王?烽燧?狼煙?
濃煙稍微散開一些,她勉強看清了周圍的環(huán)境。
她正站在一個……黃土夯筑的高臺之上!高臺呈方形,邊緣是粗糙的土坯墻垛。腳下是厚厚的、踩得異常堅實的黃土。高臺的中央,豎立著幾個巨大的、用木頭和繩索搭建的架子,架子上懸掛著巨大的、藤條編織的筐,筐里正熊熊燃燒著某種東西,散發(fā)出刺鼻的濃煙和灼熱的氣浪——那濃煙呈灰黑色,筆直地沖向鉛灰色的天空,形成幾道粗壯的煙柱。
狼煙!真的是狼煙!
高臺之下,是黑壓壓的一片!旌旗招展,上面繡著各種不同的、她不認識的圖騰。旌旗之下,是密密麻麻、披堅執(zhí)銳的士兵!他們穿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長戈或青銅劍,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被戲耍后的憤怒?更遠處,似乎還能看到戰(zhàn)車的輪廓,以及戰(zhàn)馬不安地刨動地面的聲響。
西周!烽火戲諸侯!周幽王!
這幾個關(guān)鍵詞如同驚雷般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響!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下巴——入手是扎手的、濃密的胡須!再摸向頭頂——一個沉重的、似乎是金屬和玉石制成的冠冕正牢牢地扣在那里!
“我……我成了周幽王?!”林悠悠,或者說此刻占據(jù)著周幽王身體的林悠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還是名垂千古(遺臭萬年)的社死名場面?!
就在她大腦一片空白,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和場景沖擊得魂飛天外之際,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或者說,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識——關(guān)于點燃烽燧的命令,關(guān)于褒姒那從未展露的笑顏,關(guān)于戲弄諸侯的荒唐念頭……
但這股記憶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被什么東西強行屏蔽、擦除。當記憶的潮水退去,留在林悠悠意識里的,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和濃得化不開的恐懼。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我是周幽王?我在烽火臺上?我要……戲弄諸侯?
不!不對!這太荒謬了!這一定是夢!一個因為吃了過期泡面而產(chǎn)生的離譜噩夢!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嘶!真疼!
不是夢!
濃煙嗆得她又開始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看著高臺下那些因為被烽火緊急召喚而來,卻只看到一片狼煙滾滾、不見敵蹤,因而顯得越發(fā)躁動和憤怒的諸侯軍隊,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怎么辦?怎么辦?!
戲諸侯?她拿什么戲?表演胸口碎大石嗎?還是會當場自刎以謝天下?
就在她六神無主,恨不得直接從這高臺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幾道沖天而起的狼煙。
灰黑色的煙柱,筆直,粗壯,在鉛灰色的天幕背景下,異常醒目。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一絲絕望中求生本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她混亂的大腦!
她猛地搶過身邊一個舉著令旗、同樣被煙熏得灰頭土臉的士兵手中的旗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不同方向的烽燧臺揮舞起來,同時嘶聲力竭地大喊,盡管她的聲音在風煙中顯得那么微弱:
“快!東邊!三下短煙!快快快!西邊!三下長煙!中間!停!停一下!再短煙!對!就這樣!擺!給我擺出‘SOS’!救命!救命啊——?。?!”
她像個瘋子在指揮一場荒誕的煙霧交響樂。烽燧臺上的士兵們完全懵了,但“大王”的命令高于一切,他們手忙腳亂地按照那古怪的旗語,開始控制桔槔升降火筐,試圖讓那筆直的狼煙在空中扭出奇怪的間隔和長短。
“短…短…短…停!長…長…長…停!短…短…短…”林悠悠一邊咳一邊喊,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濃煙滾滾,在風的作用下,那所謂的“SOS”圖案扭曲變形,時斷時續(xù),最終在空中形成了一團難以名狀的、仿佛蝌蚪亂爬般的怪異煙跡。
高臺一側(cè),一個穿著相對整潔、手持刀筆和竹簡的老者(太史令),正一臉凝重地仰望著天空那怪異的煙跡,眉頭緊鎖,手中的刀筆在竹簡上飛快地刻劃著,嘴里念念有詞:“……王登臺,烽燧盡燃,煙起如柱,忽作異形,狀若蝌蚪群舞,蜿蜒詭譎,疑天降妖文,鬼神泣血之兆也……”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如同直接在她顱腔內(nèi)響起:
【身份確認:周幽王(姬宮湦)?!?/p>
【時代背景:西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p>
【場景定位:鎬京驪山烽火臺?!?/p>
【當前任務(wù):向被烽火召喚而來的各路諸侯,推銷“烽火臺觀景VIP年卡”,重點強調(diào)“烽煙起時優(yōu)先觀景位”及“附贈褒姒微笑保險”。限時:一炷香。】
【任務(wù)成功獎勵:無。任務(wù)失敗懲罰:社死值+5(當前社死值:0/∞)?!?/p>
【祝您任務(wù)愉快(或哭笑不得)?!?/p>
林悠悠:“……”
推銷?觀景年卡?微笑保險?
還他喵的限時一炷香?!
看著臺下那些已經(jīng)開始按捺不住,兵器碰撞聲、戰(zhàn)馬嘶鳴聲越來越響的諸侯聯(lián)軍,林悠悠只覺得眼前一黑。
這哪里是什么尊享體驗卡?這分明是社死直通車的單程票!還是VIP加急專列!
泡面!都是那碗該死的泡面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