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溫暖的海底緩緩上浮,最先恢復(fù)的是觸覺。
身下是難以言喻的柔軟,仿佛躺在云端,包裹著她的織物細膩光滑,帶著陽光曬過后的暖意和淡淡的馨香,絕非她熬夜趕工時趴著的那塊粗糙布料。鼻腔里縈繞的不再是化妝品、發(fā)膠和電子產(chǎn)品的混合氣味,而是一種清冽悠遠的淡雅檀香,聞之令人心緒寧靜。
蝶之靈費力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視野依舊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但已經(jīng)能勉強分辨出一些輪廓和光暈。
入眼的不再是她那堆滿道具服裝、雜亂無章的小公寓天花板,而是極高極遠的穹頂。穹頂似乎繪制著繁復(fù)華美的壁畫,隱約可見天使飛舞、云霞繚繞的景象,柔和而神圣的金色光暈從某個方向灑落,將整個空間渲染得莊嚴肅穆,又不失溫暖。
她微微轉(zhuǎn)動眼球,適應(yīng)著光線,試圖看清更多。
這里是一間極其寬敞的寢殿,陳設(shè)古樸而奢華。她正躺在一張巨大的搖籃里,搖籃的木質(zhì)溫潤,雕刻著精美的蝶戀花紋樣,與她家的族徽隱隱呼應(yīng)。四周垂掛著輕若無物的鮫綃紗幔,微風從不知名的角落吹入,拂動紗幔,帶來清新的空氣。
‘供奉殿……千道流……’ 混沌的思緒逐漸清晰,昨日的記憶碎片紛紛涌上心頭。穿越,嬰兒,父母,還有那位僅憑氣息就讓她動彈不得的絕世斗羅——千道流。
他真的把她帶回了供奉殿。
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彌漫開來。有對未知環(huán)境的忐忑,有離開父母的不舍,但奇異的,并沒有太多的恐懼。千道流的氣息雖然強大威嚴,卻并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wěn)。而且,既來之,則安之,作為一個死過一次的人,能重活一世已是天大幸運,何況開局背景如此硬核。
“呀……咿……”她下意識地想發(fā)出點聲音,試探一下,出口的卻依舊是軟糯無意義的嬰語。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蝶之靈立刻屏住呼吸,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首先映入模糊視野的,是一抹耀眼的金色。那金色并非死物,而是流動的,如同陽光織就的綢緞。隨即,一個身影在她搖籃邊停下,高大而挺拔,遮住了部分來自天使神像方向的光暈,投下令人安心的陰影。
是千道流。
他換下了一身正式的白袍,穿著更居家的素色長衫,金色的長發(fā)隨意披散在肩后,少了幾分神殿之上的凜然神威,多了幾分屬于長輩的溫和。他正微微俯身,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靜靜地注視著搖籃里的她。
被這樣一位九十九級的巔峰斗羅近距離盯著,哪怕他現(xiàn)在看起來再溫和,蝶之靈也感覺壓力山大。她的小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了幾下,下意識地想挪開視線,卻又強忍著,努力做出一個懵懂嬰兒該有的反應(yīng)——眨了眨眼,然后毫無征兆地,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了一個絕對稱得上“無齒”的笑容。
不管了,賣萌保平安!伸手不打笑臉人,對吧?
千道流顯然愣了一下。他一生歷經(jīng)風浪,見過無數(shù)強者、美人、梟雄,但被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用這種純粹的笑容直面,倒是破天荒頭一遭。那笑容沒有任何雜質(zhì),不摻雜敬畏、恐懼或欲望,只是一種單純的、試圖表達友好的情緒。
他周身那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感,在不自覺間又收斂了幾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節(jié)修長,蘊含著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此刻卻極其輕柔地,碰了碰蝶之靈軟乎乎的臉頰。
指尖帶著溫暖的體溫和一絲淡淡的能量波動,讓蝶之靈感覺很舒服。
“倒是不認生?!鼻У懒鞯穆曇舻统翜睾?,在空曠的寢殿里輕輕回蕩,“以后,這里便是你的家?!?/p>
他的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了些許動靜。
“大哥!聽說你昨天抱了個奶娃娃回來?真的假的!”一個聽起來有些跳脫不羈的聲音大剌剌地傳來,打破了供奉殿慣有的寧靜。
緊接著,另一個略顯陰柔慵懶的聲音響起:“五哥,你小點聲,別嚇著孩子。我也好奇得很,什么樣的小家伙能勞煩大哥親自去接?”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xiàn)在寢殿門口。
蝶之靈努力聚焦視線看去。左邊一人,穿著紅色的供奉禮袍,身材高大,頭發(fā)如火般張揚,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靈動,看起來十分年輕,正興致勃勃地往里張望。右邊一人,則是一身青灰色長袍,銀色長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容貌俊美近乎妖異,氣質(zhì)慵懶,一雙桃花眼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根據(jù)她對原著的理解,這兩位大概率就是供奉殿里的老五和老六——光翎斗羅和千鈞斗羅!
千道流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兩人咋咋呼呼的闖入有些不滿,但并未真正動怒。
光翎斗羅已經(jīng)一個閃身湊到了搖籃邊,幾乎是和千道流剛才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里面的蝶之靈。
“哇!真的好小一只!”光翎斗羅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奇玩具,眼睛亮晶晶的,“粉粉嫩嫩的,比小雪小時候好像還好看點?大哥,給我抱抱唄?”
他說著就要伸手。
千道流不動聲色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了一下,淡淡道:“毛手毛腳,你會抱孩子?”
“嘿!瞧您說的,”光翎斗羅不服氣地撇嘴,“我雖然沒抱過,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保證穩(wěn)穩(wěn)的!”
旁邊的青袍斗羅(暫定為降魔斗羅)也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輕笑一聲:“五哥,你還是省省吧??茨氵@樣,別一不小心把咱們的小少主當魂導(dǎo)器給扔出去研究了?!彼聪虻`,眼神中倒是多了幾分真誠的笑意,“小家伙倒是玉雪可愛,看來蝶閥和蝶衣妹子基因不錯。大哥,取名了嗎?”
“蝶之靈?!鼻У懒餮院喴赓W。
“之靈……好名字?!苯的Ф妨_點點頭。
光翎斗羅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名字上,他還在試圖突破千道流的“防御”:“就一下!大哥,我就抱一下!我可以用魂力托著,絕對摔不著!”
看著這位至少九十六級以上的封號斗羅為了抱孩子而抓耳撓腮的樣子,蝶之靈心里覺得好笑又無奈。她感覺自己真的成了什么稀世珍寶,被一群大佬圍觀討論。
或許是被光翎斗羅的執(zhí)著(吵鬧)打動,又或許是覺得確實需要讓手下供奉認認人,千道流沉默了片刻,終于松口:“只許一下。用魂力護好?!?/p>
“得令!”光翎斗羅頓時喜笑顏開,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絕世魂導(dǎo)器,用一股柔和而強大的魂力輕輕將蝶之靈從搖籃里托起,然后笨拙地攬入懷中。
被一個陌生(而且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強者抱著,蝶之靈本能地緊張了一下,身體有些僵硬。但托著她的魂力溫暖而穩(wěn)定,確實沒有絲毫不適。
“嘿嘿,軟乎乎的……”光翎斗羅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蝶之靈藕節(jié)似的小胳膊,觸感讓他驚奇地睜大了眼。
降魔斗羅也湊近了些,饒有興致地看著。
就在兩個“老小孩”圍著一個小小孩研究的時候,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沉穩(wěn)而略帶笑意:“老五,老六,你們在做什么?莫要驚擾了孩子?!?/p>
只見一位身穿金色盔甲,面容儒雅溫和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先是向千道流行了一禮,“大哥?!比缓罂聪虮还怍岫妨_抱著的蝶之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了然,“這就是……?”
來人是金鱷斗羅,供奉殿的二供奉,地位僅次于千道流。
“二哥你看,大哥撿回來的寶貝!”光翎斗羅獻寶似的把蝶之靈往金鱷斗羅那邊湊了湊。
金鱷斗羅失笑搖頭,目光落在蝶之靈身上,變得溫和了許多:“果然靈秀逼人,難怪大哥如此重視?!彼裙怍岫妨_細心得多,能隱約感覺到這嬰兒體內(nèi)蘊含的某種非凡潛力,雖然微弱,卻本質(zhì)極高。
蝶之靈只覺得今天眼睛都快不夠用了。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供奉殿大佬們,今天像是趕集一樣輪流來看她。她努力維持著天真懵懂的表情,心里卻在瘋狂吐槽:‘夠了夠了,參觀動物園呢這是?門票付一下謝謝!’
或許是她的怨念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千道流終于不耐煩了。
“好了?!彼雎?,語氣不容置疑,“看也看過了,都下去吧?!?/p>
大供奉發(fā)話,光翎和降魔雖然意猶未盡,也不敢違逆,乖乖地將蝶之靈小心翼翼地交還到千道流手中。
金鱷斗羅笑了笑:“孩子還小,需要休息。我等便不打擾了?!闭f著,便領(lǐng)著另外兩人退了出去。光翎斗羅臨走前還回頭沖蝶之靈做了個鬼臉。
寢殿內(nèi)終于重歸寧靜。
千道流抱著蝶之靈,走到窗邊。從這里望去,可以看見下方巍峨的武魂城,以及更遠處連綿的山脈。
“不必害怕。”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在這里,無人能傷你分毫?!?/p>
他的話語帶著絕對的自信和力量,仿佛在陳述一個世間最基本的真理。
蝶之靈微微一怔。他……是在安慰她嗎?難道他察覺到了她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
沒等她細想,千道流繼續(xù)道:“你身負神恩,注定不凡。但力量需與心性相匹配。在你足夠強大之前,供奉殿是你的盾,亦是你的籠。望你好自為之?!?/p>
他的話意味深長,既是一種承諾,也是一種告誡。
蝶之靈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話語中的分量。她下意識地伸出 tiny的小手,抓住了千道流垂落的一縷金色發(fā)絲。那發(fā)絲光滑微涼,如同上好的絲綢。
千道流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頭看著抓住自己頭發(fā)的小手,那小手軟得沒有骨頭,卻異常有力。他并未掙脫,只是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寢殿門口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依舊是那璀璨的金發(fā),湛藍如天空的眼眸,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少了幾分怯生生,多了許多好奇和渴望。是千仞雪。
她似乎鼓足了勇氣,小聲開口:“爺爺……我……我能看看妹妹嗎?”
千道流轉(zhuǎn)過身,看向門口的孫女,目光柔和了些許,點了點頭。
千仞雪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輕手輕腳地跑了進來,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看著被爺爺抱在懷里的蝶之靈。
“妹妹好小啊……”她小聲驚嘆,然后從身后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最柔軟的銀線編織成的蝴蝶結(jié)發(fā)飾,上面還鑲嵌著一顆細小的、流光溢彩的寶石,“這個……送給你。我叫千仞雪,是你姐姐?!?/p>
她有些緊張地將禮物遞過來,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蝶之靈看著眼前這個未來會成為天使神、也曾歷經(jīng)痛苦的女孩,此刻卻只是一個渴望玩伴的孤獨孩子。她心里微軟,努力調(diào)動面部肌肉,再次露出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甜甜的笑容,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揮舞著,似乎想去抓那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
“呀!”
看到她似乎喜歡的反應(yīng),千仞雪的小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明亮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純粹而溫暖,驅(qū)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絲陰霾。
她小心翼翼地,將蝴蝶結(jié)放在了妹妹的襁褓邊。
千道流看著姐妹倆的互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雪兒,以后多來陪陪之靈?!?/p>
“是!爺爺!”千仞雪用力點頭,高興極了。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灑落在祖孫三人身上,將他們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柔和。莊嚴肅穆的供奉殿內(nèi),第一次彌漫開一種名為“家”的溫馨氣息。
蝶之靈躺在溫暖的懷抱里,聽著身邊少女輕柔的、試圖逗她開心的低語,感受著那龐大而安穩(wěn)的力量守護,穿越以來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或許,這個世界,真的會有點不一樣。
她抓著那縷金發(fā),慢慢閉上了眼睛,沉入安甜的睡夢之中。